真主（اهلل）和爾撒（عيسى）的起源

馬克·杜里（Mark Durie）

一個令人擔憂的棘手問題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在許多不同的語境下，基督徒都曾思考過使用伊斯蘭中指代神（God）和耶穌（Jesus）的詞彙：Allah（真主）和Isa（爾撒）。具體做法各不相同。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在印尼，基督徒稱神為Allah（與Tuhan並列），稱耶穌為Yesu。中東傳統基督徒也遵循類似的稱呼模式。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對於波斯皈依者來說，情況則相反：神是Khoda，耶穌是Isa。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由此引出一個神學問題：基督徒和穆斯林敬拜的是同一位神嗎？他們信奉的是同一位耶穌嗎？我們在此暫不探討這個重要問題。我們關注的是，從這些術語在阿拉伯語中的早期起源，我們能學到什麼。

Allah源起何處？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在宣教學辯論中，關於神的稱謂有些人訴諸歷史上的說法：

「無論『Allah』一詞是如何進入阿拉伯語的，我們從古代銘文中得知，在前伊斯蘭時期，講阿拉伯語的基督徒就已經在使用『Allah』這個表達形式了。」-里克·布朗（Rick Brown），《「Allah」是誰？》（Who is “Allah”）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有些人從阿拉姆語（Aramaic，也譯作亞蘭語）中尋找Allah的起源：

「對於任何了解阿拉姆語及其在中東演變歷史的人來說，阿拉伯語中的名字『Allâh』改編自阿拉姆語中表示『神』的詞-『Alâh』或『Alâhâ』，這看起來很明顯。」-里克·布朗，《「Allah」是誰？》

然而，「這看起來很明顯」並不足以構成一個強有力的論據！無論如何，基爾茨（Kiltz）已經駁斥了其起源於阿拉姆語的說法。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阿拉伯語的形態學（詞法）表明，Allah是al-’ilāh一詞的縮合形式，意為「那位神祇」（the god）。allāh的詞首母音「a」屬於增音（epenthetic）：只有當音節結構需要時才會添加。例如，在短語bi-smi llāhi（「奉神的名字」）中，就不需要添加這個母音。定冠詞「(a)l-」也具有這種增音的屬性。就這一點來說，「Allah」充當了「(a)l-'ilāh」（神）的縮合形式。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關於(a)l-'ilāh轉變為(a)llāh。當兩個相同的輔音被母音隔開時，省略一個音節是古典阿拉伯語中的一種規則變化（Fischer 2002，28）：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然而，阿拉姆語對其語音產生影響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。阿拉伯語allāh中的-ll-有一種獨特的咽化現象（pharyngealization），這使得其後續的母音發音聽起來更為沉重、渾厚。除了這一個詞之外，阿拉伯語中的-l-並沒有咽化現象。安布羅斯（Ambros）認為，這可能是由於阿拉姆語alâhâ的影響，其發音為[alɔ：hɔ：]。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那麼前伊斯蘭時期的文獻記錄又怎麼說呢？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艾哈邁德·賈拉德（Ahmad al-Jallad）最近的對阿拉伯岩石銘文的研究，包括薩法伊語（Safa’itic）的語法和詞彙，極大地增進了我們對前伊斯蘭時期的阿拉伯語的了解。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根據岩石銘文，賈拉德認為阿拉伯語的起源地是黎凡特南部-並非我們今天所知的「阿拉伯」，而是基督時代所稱的「阿拉伯」。這一觀點將納巴泰人（Nabataeans）置於阿拉伯語發源地的核心位置，而我們知道納巴泰人的母語就是阿拉伯語。（看來「阿拉伯」（Arab）一詞與約旦河與死海交匯處的裂谷地名「阿拉巴」（Arabah）存在聯繫。）

早期阿拉伯岩石銘文使用南阿拉伯字母表，與源自納巴泰阿拉姆語的阿拉伯字母系統截然不同。然而，這些銘文只展示輔音，並不展示母音。

此外，雙輔音可以寫成單個字母，因此「‘ilāh」（神）和「’allāh」都可以用相同的方式寫成「’lh」。這使得我們很難判斷一些銘文代表的是allāh還是illāh。

前伊斯蘭時期的基督徒稱神為allāh嗎？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艾哈邁德·賈拉德（Ahmad al-Jallad）最近的對阿拉伯岩石銘文的研究，包括薩法伊語（Safa’itic）的語法和詞彙，極大地增進了我們對前伊斯蘭時期的阿拉伯語的了解。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賈拉德認為，根據銘文，阿拉伯語的起源地是黎凡特南部-並非我們今天所知的「阿拉伯」，而是基督時代所稱的「阿拉伯」。這一觀點將納巴泰人置於阿拉伯語發源地的核心位置，而我們知道納巴泰人的母語就是阿拉伯語。（看來「阿拉伯」（‘Arab）一詞似乎與約旦河與死海交匯處的裂谷地名「阿拉巴」（‘Arabah）必然存在聯繫。）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顯然，Allāh及其陰性對應詞Allāt（源自al-'ilāt）都是阿拉伯眾多神話中特定神祇的名稱。Allāt的異教崇拜在兩者中更為廣泛流傳。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Allāh在阿拉伯人社群的起源和作用，已有大量文獻記載。近期主要有兩種研究方法。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賈拉德（2025）根據岩石銘文，認為Allāh指的是賜予光明、創造萬物的神祇。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西奈（Sinai，2019）在另一項針對早期阿拉伯詩歌的獨立研究中發現，Allāh是創造神，他降下雨水，擁有超越受造萬物的至高權能，並決定著世間萬事萬物的結局。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在古蘭經中，Allāh被描繪成萬物的創造者，他維持並引導萬物：「他引導一切事務。」（古蘭經10：3，35：1）這與西奈的發現相符。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在阿拉伯語銘文中，作為神祇名稱的Allāh很少被直接提及。相比之下，其他神祇的名字出現得更為頻繁。然而，(a)llāh這一形式卻經常出現在有字義為神的人名中，即以神祇之名作為組成部分的人名。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然而，這些嵌套在人名中的表達似乎指的是(a)l-ilāh（「那位神祇」），而非特指 Allāh。因此，wahballāh（由wahb + (a)l-lāh構成）的意思是「神祇的恩賜」，而非「Allāh的恩賜」；而Nabūllāh（由nabū + l-lāh構成）的意思則是「Nabū即是那神」，而非「Nabū即是Allāh」。

有兩種可能性：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早期講阿拉伯語的基督徒可能因為Allāh作為創造者、維持者和光明賜予者的角色，而用Allah稱為「神」。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另一方面，早期基督徒可能拒絕使用「Allāh」來指代神，因為「Allāh」是某個特定異教神的名字。

基督教銘文顯示了什麼？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基督徒在前伊斯蘭時期的早期岩石銘文表明，他們稱神為al-'ilāh（意為「神」），但避免使用異教術語allāh。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另請注意，al-'ilāh是希臘語ho theos（神）的逐字翻譯。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里克·布朗提出，基督徒在前伊斯蘭時期就使用「allāh」一詞，這種說法並不正確。他混淆了有字義為神的名字的用法和單獨使用「allāh」這兩個概念。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然而，等到我們擁有最早的聖經譯本時期，基督徒開始用allāh來指代神。

Isa源起何處？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伊斯蘭起源中一個長期存在的謎團是'Īsā一詞的詞源。說阿拉伯語的基督徒並沒有採用古蘭經中的這種形式，而是使用了從阿拉姆語借用的Yasū'一詞。鑒於此，古蘭經中的這種表達形式就顯得令人費解了。目前尚無直白的解釋。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對此有人提出了各種巧妙的解釋（Jeffery 1938，218-220），其中包括：

1.       出於某種原因，輔音順序發生了顛倒：

希伯來語y-sh-'被替換成了'-s-y。

2.       這樣刻意的選擇，做是有意讓耶穌和摩西（Mūsā）（穆薩）的名字押韻。古蘭經中還有其他押韻的人名組合，例如「塔魯特」（Ṭālūt）（即掃羅，Saul）和「查魯特」（Jālūt）（即歌利亞，Goliath）。

3.       猶太人為了表示對耶穌的不敬，故意歪曲他的名字。穆罕默德受到這種用法的影響，也採用了這一形式，卻沒有意識到猶太人這樣做的用意。

4.       有人提出了一些複雜的推測假說，試圖從敘利亞語起源中尋求解釋。

一項新提議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「ʿĪsā」（爾撒）這個名字的輔音構成是 ‘-s-y（عيسى）。 末尾的字母「ى」是alif maqṣūrah（短的阿里夫），其發音為ā，與標準的「阿里夫」（alif，阿拉伯文的第一個字母）完全一致。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在正字法（orthography）中，當存在早期形式*-ay時，就會使用alif maqṣūrah。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賈拉德的研究表明，在早期黎凡特阿拉伯語中，*-ay的發音實際上是一個長前母音[ē]。在古蘭經中，普通的alif與alif maqṣūrah並不押韻，且古蘭經的部分誦讀傳統至今仍將該母音與[ā]作出區分（如reading of al-Dūrī，杜里誦讀法）。因此，在最初的古蘭經誦讀中，عيسى的發音似乎更接近‘Īsē（Al-Jallad 2017）。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將該詞發音為「ʿĪsā」，反映的是「哈夫斯規範性」（Hafsanormativity，即以哈夫斯誦讀傳統為絕對主導標準的現象）。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阿赫邁德·賈拉德（Al-Jallad and Al-Manaser 2021）提出了迄今為止最具說服力和合理性的解釋，他的啟發來自一段最新發現的岩石銘文。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在約旦最近發現的一段岩石銘文中，有人向一位名為‘sy的神祇求助，該名字所使用的輔音序列與古蘭經中耶穌的名字完全相同。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從其他岩石銘文中我們得知，‘sy作為人名有著更廣泛的使用。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賈拉德提出，這位名為‘sy的神祇實際上就是耶穌。 他指出，在示巴語（Sabaic，一種來自也門-Sheba的閃米特語言）中，詞根‘sy的意思是「購買、獲得、獻祭」，因而引申為「購買者」或「救贖者」。這種形式之所以能被用作耶穌的名字，是因為以下三個原因：a.在阿拉伯語中本就是一個現成的人名；b.其含義與耶穌（作為「救主/救贖者」）的角色高度契合；c.雖然不是完美對應，但在音韻上也大致接近。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這種借詞方式被稱為「音義匹配」（phono-semantic matching，音義兼譯/音義對應）。 這在希伯來語和阿拉伯語中非常常見（在其他一些語言中亦然，如漢語）。這種借詞方式是在目的語言中尋找一個讀音相似且意義相關的詞彙，借用該詞，盡管它在這兩方面都不一定達到完全匹配。一個典型的例子是阿拉伯語中的 taqni或tiqani，源自英語的technical（工藝的，技術的），並結合阿拉伯語詞根t-q-n（意為「精通、改進、臻於完善」）構成。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如果賈拉德的觀點正確，那麼「ʿĪsā」（爾撒）就不是對基督教術語的歪曲或篡改，而是通過「音義兼譯」的方式借用阿拉伯語後形成的融入本土化正統的成果。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因此，這並非是背離基督教傳統，而是一次本土化嘗試。

一些總結性思考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前伊斯蘭時期的阿拉伯語正逐漸揭開其神秘面紗。研究這些早期銘文的方言，是了解前伊斯蘭時期乃至古蘭經中阿拉伯語方言的重要資料來源。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結果證實，在穆罕默德之前的時代就有人稱神為「allāh」的說法並不屬實。相反，他們更傾向於使用「al-'ilāh」。但無論如何，到了伊斯蘭確立地位的時候，說阿拉伯語的基督徒似乎已經習慣使用「allāh」這個稱呼了。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此外，'Īsā（原為'Īsē）這種形式，遠非伊斯蘭的發明，也不是猶太人的侮辱，而很可能是從基督教中被吸收借用的。

•           對宣教的影響。

參考文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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________. “Graeco-Arabic I: The Southern Levant.” In Arabic in Context, edited by Ahmad Al Jallad, 99-186. Louvain: Brill, 2017.

________. “Ancient Allah: An Epigraphic Reconstruction,” Journal of Semitic Studies (2025): 0. https://doi.org/10.1093/jss/fgaf012 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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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mbros, Arne A. “Zur Entstehung der Emphase in Allāh,” Wiener Zeitschrift für die Kunde des Morgenlandes 73, (1981): 23-32.

Brown, Rick. “Who is “Allah”,”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Frontier Missions 23, no. 2 (2006): 79-86.

Fischer, Wolfdietrich. A Grammar of Classical Arabic. Trans. Jonathan Rodgers. Connecticut: New Haven: Yale University Press, 2002.

Kiltz, David. “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Arabic Allāh and Syriac Allāhā,” Der Islam 88, (2012): 33-50. Sinai, Nicolai. Rain-Giver, Bone-Breaker, Score-Settler: Allāh in Pre-Quranic Poetry. New Haven, CT: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, 2019